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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人与书的相遇

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理想国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汪涵新书《有味》谈老物件——糍粑   

2010-02-03 11:42:21|  分类: 书·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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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暮时分,镇上的馄饨铺都已经打烊了,唯一的小人书店也贴上了封条,街上乱跑的孩子越来越少,只有几只零散的鸡在巷子散步,光线在我的童年里越来越稀薄,这时候的南食店摆出了红红的鞭炮。

姨妈给土灶加上了一捆柴禾,里面的芦苇杆子首先就噼噼啪啪地响了。我凑过去看热闹,额头被映得滚烫,母亲在大锅里搅动着汤勺,她和姨妈大声说着话:“今年我们两家子在一起过,打牌就不缺脚了。再过半月守岁的时候,要崽伢子都穿好点,要把建刚的棉袄换掉。”菜做好了,我去端汤,想不到瓷碗把我的手狠狠地烫了一下,我跳到一边拼命吹自己的手指头。妈妈在一旁看见了,叫我走开,她自己麻利地端走了那只碗,看着她那轻松的表情和娴熟的动作,我觉得妈妈根本没有感觉到那只碗有多烫人。

晚饭我们吃湖藕炖排骨,辣椒炒腊肉,妈妈穿着红色纺绸棉袄,妈妈很好看,丝光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闪一闪,我在桌子下用脚踢着表哥,听得不是太清楚,她们好像讨论过年将要发生的事情。小镇的新年比不得城市里的烟花耀眼,但总有不一样的玩乐,比如二表哥很会放鞭炮,特别是冲天炮,他从来不怕冲天炮的烧了他的手,他敢用冲天炮瞄准任何东西发射,当然是背着大人,我清楚记得,有一次他用冲天炮击中了田里一只在找吃的黄狗,狗一声惨叫之后开始仓皇逃窜,我身上都笑出了汗。我开始期盼过年的大仪仗,尤其是鞭炮和压岁钱,那用红纸包着的钱去年有一块之多,今年很有可能是两块,还有耍龙灯的,那些刷龙灯的都扎着威武的腰带,嘿嘿呵呵地大喊一阵,然后管人家要上几块糍粑就走,至于鞭炮呢,我希望是一挂千字鞭。记得有一年春节我生病了,只有在窗口看其他小朋友玩的份,自己什么都没有玩上。爸爸妈妈不在家,我发着烧,哥哥拿着两分钱到小卖部买了一包姜,对我说,只要吃了姜,多穿几件衣服,蒙头大睡,病就会好。结果等妈妈回来,生姜把我的体温直接升到了四十度,都烤得爆米花了,那个时候我还在城里,并不知道乡下过年有这么好玩。

二表哥抢了好大一只骨头在碗里,他说:“建刚,晚上敢和我出去不?”

姨妈马上敲了一下他的手:“晚上莫带他乱跑咯,他前年过年就发烧了。”

二表哥说:“你不晓得,五舅家说好了今天晚上打糍粑,几个哥哥都去帮忙,我带建刚去看看,看不得啊?”

糍粑么?我想起来了,手冷的时候喜欢在炭火上烤糍粑,烤糍粑的时候冻疮就不会痒了,糍粑里面塞上腊八豆,是最好吃的东西,打糍粑不晓得是怎么搞的。

我就说:“我要去嘞。”

妈妈咕嘟又喝下一小口汤,没有说什么。姨妈说穿多点就可以去,她起身从大柜里拿出一支手电,掼到了二表哥的怀里,然后拿出一条围巾,说把建刚包扎实了。

外面寒气好大,还起了一点点薄雾,我们钻出巷子,看到田埂像一条黑色的长蛇钻到黑夜尽头,不知道我们到底要走多远。二表哥的手电筒一晃一晃,照到了好多草窝子,还有蛤蟆洞,表哥探了探脚,说:“建刚你们城里伢子不晓得走夜路,在乡里有月亮的时候,你在田上就要捡黑的走,黑的地方没有水,亮的就是水,你走亮的就踩到水坑了。”我说:“我反正跟着你走,你不带我晚上就不出去。”说着说着,二表哥走得快了起来,一脚绊到一个草窝子,差点摔一跤,他骂了一声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我赶忙拿过手电来,说我来打着咯,你指哪里我就打到哪里。我想要是有火把就好了,火把在电影里被扎头巾的汉子打着,他的额头出好多汗,火把好暖和啊,特别是有一长溜火把在一起的时候,像一条火龙在夜晚往前冲。

表哥越走越快,我估计他是要让身体赶快发烫吧,路上看到几个水窝里都结了薄冰,发着细碎的寒光,我使劲扯了扯围巾,说:“还有

好远咯,我都要走不动了。”二表哥说;“你走不动我就背你咯。”

我说:“不要你抱,你抱要踩蛇。"

二表哥说:“都腊月了,哪里来的蛇,你要自己想踩蛇,过完年你再来,这里到处都是乌梢蛇,菜花蛇,我带你去,踩一条可以拿到供销社卖五块,还可以去塘里踩黄鳝。”

我们路上看见一个打渔的,他一个人在一个大池塘边上,把网子扯上几下,池塘上的月亮就马上碎了,我好像还听到螃蟹吐泡泡的声音,其实那可能是鱼篓子里的鱼,我后来想起来,那很可能是黄咕鱼,这种鱼最不安份,没有水还能跳好长的时间。那个人穿了个套鞋,冷得不行,又跺脚又哈气,可能收成也不怎么好。表哥远远喊到:“劲宝,你要早点回去嘞,下午我听见你爸爸说要搭灶熏鱼,你连鱼都没有腌。”那个人说:“等你转来,我再打几条,我们一起走咯。”

我看到表哥淳朴的乐子,他带我去过镇上买四角钱一斤的鱼,带我去买一分钱两颗的姜糖,这些小东西让小镇很可爱。好像在这个乡下,所有的人都和他很熟悉,他每天跑来跑去,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打招呼,他和生意人扯谈,然后拉人打纸牌,让我见识了好多东西,这今晚的打糍粑,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。

五舅家的灯火慢慢看清楚了,从越来越浓的白雾中,一群汉子的喊声从里面出来了,表哥一脚踢到一个大蔑笼子,估计那是装糯米剩下的,他呸了一声,带着我推门冲进去,大声喊:“我把姨妈的仔带起来了。”

五舅的屋子里挤了七八个汉子,他们蹲在木凳上吃最后几口烟,守着一个巨大的石臼,他们笑得很厉害,没有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突然会跳进来,尤其是表哥这样令人高兴的人物,他们笑得油灯都有点摇,五舅说:“你来了就好,先带点给你妈妈拿去。”

二表哥给我扯去了围巾,然后拿了个小凳,让我坐端正了,他拨了一下炭火盆子,看上面放着的水壶稳不稳。我想既然这么多人挤在这里,打糍粑肯定是个不得了的事情。

一大盆糯米端上来了,一直码到起了尖,那是刚刚蒸好的,五舅把糯米倒到了石臼里,然后又加上了一大盆。那群汉子先洗了手,每人去侧屋里拿了根大木棍,把木棍也仔细洗了,然后一起挤到石臼边上,一起喊到:“腊月八,打粑粑,打得好,大家(口字加甲)。”这像符咒一样的话语,使得打糍粑充满了神秘的仪式感,然后他们放下木棍,在石臼里乱剁。

我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,这肯定比父亲修汽车有意思多了,我把小脑袋挤了进去,哈哈大笑,那群汉子肯定听不到我,我的声音实在太小了。他们都嘿呀嘿呀一起在喊,木棍变成了千百根,它们运动的弧线有了幻影,糯米马上被捣成了糊糊,在嘿呀嘿呀的声音中,又马上被捣成了饼,这种集体劳动的节奏似有似无,他们有时候像各自在捣自己的,有时候又像在一起捣,木棍扬起了优美的线条,让我发誓以后一定得把它们画下来,它捣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一直可以传到地下。五舅看见捣得差不多了,就插进来指挥,他沙着喉咙大喊一声,说:起,那些汉子都一起把木棍向上扬起,粘在木棍上的糍粑团被扬得高高的,一团白光一闪,糍粑团被整个翻了一个边,然后噗哧落下,热气猛地一腾,他们的脸都看不清楚了,巨大的糯米香味弥漫开来,但是没有烤糍粑时的焦味。

汉子们累了,说今天只怕打得两百斤,做得几个好大的糍粑,搞不好明年的糯米还得涨两分,今年打多点算是划算的。他们脱下了毛衣,都穿着衬衣,又抽了一下烟,把手重新洗了洗。他们聊起今年的收成,城里又来了哪些亲戚过年。

二表哥递过棒子来,上面沾了好多熟糯米,他喊我吃一口,我就吃了一口,温软的香味今天我还留在了脑海中。

他们又重新开始了,最后要让糍粑成型,但是我困了,那些汉子的身影在我眼睛里晃来晃去,越来越模糊。

迷糊中表哥背着我走了好远,糯米的热气逐渐散去,冷风又吹进了脑袋里,我隐约听到了表哥呼哧哧的喘气声,他走得吃力了,还在路上喊了些什么,估计是那个打渔的人,那个暗黑的鱼塘没有灯火,或许那个打渔人的套鞋丢湿透了吧。寒气让我紧紧缩住了身体,我爬在表哥的背上,歪着小脑袋,梦中的新年悄悄到来了,我梦到姨妈给我买了一挂千字鞭。

新年过完了,我吃了好多大碗的扣肉,还有腊鱼。和姨妈道别之后,我和妈妈回家了,姨妈送给我们一个巨大的糍粑,有好几十斤,我妈妈看着那个大糍粑有点犯愁,姨妈就说:“收下吧,收下吧,你这糍粑吃得半年,就当在我家继续过了半年好了。”妈妈就有点感动,乡下人就是如此,家里的鱼肉米恨不得都能送给客人就好,巴不得你能把她所有的东西都背走就好。表哥帮我们把那个糍粑抗上了送我们的拖拉机,他说:“下次你来我们就不去打糍粑了,我们和那个人一起打渔去,我们去打好多鲢子鱼,还有黄咕鱼。”拖拉机被发动了,冒出很多白烟,开走的时候,我想起了表哥宽宽的背,心里就有点不舍,差点就要哭了,表哥又大喊了一声:“你下次来记得,要你爸爸给我做个铁环。”

那个糍粑实在太重了,我和妈妈抬着糍粑,要先到县城,再坐长途客车回湘潭,我记得那天我们在县城找不着车,就抬着糍粑往汽车站赶,我很早就没有了力气,妈妈都累的抬不动了,这时候身边有辆板车停了下来,拉板车的是个好老头,他是个好心人,一直把我们拉到了汽车站,还死活不要钱。

受了这次乡下远征的影响,后来我无比喜欢在炭火上烤糍粑,我算是我最早学会的一种厨艺,比煎鸡蛋更早,我大口吸入它的焦香味道,看着它由硬慢慢融化到柔软,这个过程象征了我缓慢的童年,炭火忽明忽暗,糍粑上面会慢慢鼓胀,长出很多焦黑的疙瘩,最后它噗哧噗哧鼓起大泡,腊八豆就可以放在这个里面。我在温暖的新年里,得到自己亲手制作的美味,又隐隐感到失去乡下幸福的惆怅,那条通向五舅家的道路缓缓淌出了雪水,天寒的时候,那些汉子晃动的身影为何就突然不见了。窗外鞭炮终于噼噼啪啪地响了,过年了,过年了,。我的玻璃窗,永远被妈妈擦得很干净。

表哥后来还来过城里一次,背着一个巨大的糍粑,用化肥袋子装着,坐了几十里的公共汽车,那些汽车上的农民,都背着糍粑干鱼之类的东西,操着镇里的口音,去看城里的亲戚,或者是去赶集。他进来的时候有点腼腆,好像和我都有点生分了,能看出来,他又长结实了,一个人就能拿那么大一块糍粑,他不停地搓着手,说:“想不到你也长这么高了,要是你爸爸多给你吃糍粑你会长得更快点,我先放一下,要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,你自己烤,定不要烫了口舌。”他把糍粑放到厨房里,告诉我记得要用水给泡上,然后在桌子上翻我写的字,说写的真不错,自己好多还不认得。表哥已经是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,该找媳妇了,我说表哥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带我去看打糍粑。表哥说:“哪里会不记得,你爬在我的背上睡得好沉,我回来的时候摔了好几跤,都摔不醒你,第二天还被你姨妈打,我的裤子全部破了。”

我也想起来了,第二天的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我的嘴巴还硬硬的,那是结了壳的糯米,表哥忘记给我擦了,但姨妈也不再骂他。

本文选自《有味》 汪涵 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2010年1月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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