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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人与书的相遇

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理想国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中国人走向世界的悲喜剧(连载二)  

2013-03-05 10:35:27|  分类: 书·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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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原载:温故(二十四)
       作者:李佳达

无可避免的“敌人” 

为了追寻淘金梦,大批华人前仆后继前往美国,根据旧金山海关的纪录,1850年前入境的华人不到五十人,但1850年一年之间就有四十四艘邮轮从香港开往旧金山,每艘船上至少载运五百名乘客,1851年抵达旧金山的华人已高达两万五千人,华人瞬间成为加州地区最大的外国人集团。但是,同样抱着发财梦的不只有华人,世界各地的淘金客都聚集到了加州,外来的淘金客经常与加州的矿工发生冲突,让加州矿工自然而然产生排外的心理与行动。为了把外国人排除在外,1850年 加州议会就通过法案,要求外国矿工必须支付高昂的执照费才能开采金矿,让来自欧洲、墨西哥及南美洲的矿工被迫离开,原本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的加州矿工, 忽然又要面对大批涌入的华工,让他们无法与之竞争,于是华工列为新一波的排斥对象。除了继续用政治压力歧视外国人,也通过暴力行动驱赶华工,加上金矿日益 枯竭,华工受不了苛税和恐怖手段,纷纷逃离矿区,到处流浪,乞求工作。在走投无路之际,一位野心勃勃的资本家看到了华人的利用价值,他就是中央太平洋铁路 公司的查尔斯·克拉格。

1862年 美国联邦政府为了促进东西部的经济交流,通过了修建全美横贯铁路的法案,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承办的路线布满险峻的山区及沙漠高原,地形复杂,气候恶劣,原 先雇用的爱尔兰移工效率迟缓,让克拉格不得不尝试雇用华工。由于华工任劳任怨,工资低廉,太平洋公司很快就发现其中利益,陆续派出招募华工的篷车,在加州 到处寻找华人,并进一步到广州从事招募工作,同时美国也通过外交谈判,让清朝政府正式取消海禁政策,并于1868年签订《蒲安臣条约》,保障中美两国人民自由往来的权利,确保华工能源源不绝地输入美国进行开发。1860年,美国的华人约有三万五千多人,且全部集中在加州,到了1870年,全美华人增长到了六万三千人,加州就有接近五万人。

华工在美国大西部的建设中,无疑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,横贯铁路建设的高峰期里,一万名铁路工人中有九成都是华工,蜿蜒的轨道背后充满着坎坷的危险和艰辛,华人要在河谷上方两千英尺的高空,沿着陡峭的花岗岩和险峻的页岩铺设铁轨,若两侧没有立足之地,华工便悬吊在离河面一千四百英尺高的篮子里作业。为了赶工,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,这些一辈子没看过雪的中国南方人,照样踩着厚重的积雪工作,施工期间各种意外频传,史家形容这条铁路每一块枕木下都埋着一具华人 的尸骨。但即使饱经磨难,1869年太平洋铁路盛大通车之日,仍是无情宣告华人失业之时。

随着铁路的完工,华工开始聚集到各地的城市寻求其他的就业机会,而由于勤劳刻苦、逆来顺受,只求有收入,不计工作性质和工资高低等优点,受到雇主高度的肯定,很短时间内使得白人雇工不是遭到减薪就是被裁员,根本难以与华工竞争。

曾代表劳工党参选纽约市长的政治家亨利·乔治形容:“现在(1869)各种辛苦但不需脑力的工作,多半都雇用中国工人为之;许多本来由白人妇女从事的工作也都被中国人取代,包括打扫、厨艺及各种轻工业,从使用缝纫机、制造纸盒纸袋、皮鞋垫到糖果纸,无所不包;同时,劳力需求密集的伐木、收水果、制造家具、雪茄卷烟,也都改用中国工人。”

工作越来越难找,但华人仍然继续漂洋渡海而来,同时从东部搭上火车一心到西部求发展的美国人也逐年增加,一场注定发生的经济斗争残酷上演。美国学者亚历山大·萨克斯顿(Alexander Saxton)在其著作《无可避免的敌人》(The Indispensable Enemy)中,综合当时加州的经济情势,得出了华人后来被严重歧视的原因,他认为:“东西横贯铁路完成后,一批接着一批的白人由东部千里迢迢来到西部谋生,同时中国在内乱(太平天国)结束以后,也有大批解甲还乡的华人,追求发财梦来到加州。但1870年的加州却面临淘金梦后的经济不景气,连找工作都不容易。白人前来加州的想象破碎,只能眼睁睁看着各种工作被华人捷足先登,他们自然而然将这种挫折和无奈归咎于华人,他们认为华人这种廉价出卖劳力的方式,剥夺了白人的工作机会,华人从此成为白人诅咒和歧视的对象。”在这块陌生而遥远的土地上,华人终将成为美国人“无可避免的敌人”,对华人在政治、文化、经济上的全面性攻击即将展开,华人在美国最黑暗的时代,已然到来。

 

“华人滚蛋”的声浪

加州,一般相信这个名字是来自于16世 纪西班牙的骑士传奇小说,小说中有一片神秘的乐土“卡拉菲亚”,这里与世隔绝,遍地黄金,在洞穴中居住着热爱自由的亚马逊人和各种怪兽。怀抱着淘金梦的华 人跟随着世界的脚步来到这片乐土,一开始的确受到加州居民的礼遇,他们适时弥补了加州缺乏的各种低阶劳动力,包括矿场、铁路、农庄、洗衣馆、旅店、家庭帮 佣等工作,他们被形容是“填补空缺”的工人,包办了所有白人不能或不愿做的事,是美国最友善的外来移民。

乐土“卡拉菲亚”的美国梦,持续上演着。1850年旧金山盛大庆祝加州加入美国版图,华人也受邀同乐,致词的资深法官纳瑟尼尔·班奈特很感性地对在场的华人说:“我们虽在不同的政府下生长,说不同的语言,然而今日在此相会,如同兄弟,彼此应一视同仁,因为我们有同一国家,同一希望与同一命运。”

但好景不长, 当华工与白人矿工的竞争白热化之后,这片乐土上隐藏着的怪兽终于现出真面目,白人矿工一面寻求议会立法课征外国人重税,一面对华人的矿工营地发动攻击,逼 迫华人离开,其中的亚格菲矿区曾张贴这样的布告:“兹通知所有在亚格菲矿区之中国人,即日起十日内撤离本地,如违反将鞭打三十鞭作为处罚,并强令离去。”

各地矿区的排华暴动接连发生,许多采矿的白人自行召开群众大会,禁止华人采集金矿,并高喊“加州是美国人的加州”,暴力驱逐华人。新上任的加州州长约翰· 比格勒向议会建议禁止华人移民,成为第一个公然提倡排华的政客。高等法院的法官也通过法律解释,禁止华人出庭作证指证白人,华人即使被殴打、劫掠或凶杀,都无法通过司法途径寻求正义。

受到迫害的华人,只好匆忙逃离矿区,转往都市,但依然无法逃过被伤害的命运。1868730的《旧金山时报》就曾报道一位华人渔夫惨死在码头上,他先被木棒重击,再被烙印,并割下耳朵和舌头,报道中分析:“这种暴行反映了这群不良少年的残暴天性,这群人没有任何动机,只是在码头鬼混,然后伺机残杀路过的华人。”虽然对华人的暴力事件频传,但许多政客和白人工会勾结,警察也袖手旁观,华人安危朝不保夕。

这个阶段的排华运动是铺天盖地而来的,加州议会虽然不敢公然支持排华暴行,但却靠着各种歧视华人的法令,希望让华人难以生存,知难而退。华工从上岸开始就 要缴交登录税、人头税、警察捐。想工作的话,采矿要缴采矿执照税,捕鱼要缴捕鱼执照税,其中采矿执照税一度要价每月二十美金,每月收入约三十美元的华工一 下子被吸干所有积蓄。另外还有法令禁止任何公家单位或公司团体直接雇用华人,违者要罚款,甚至坐牢。虽然上面这些法令最后都被法院宣告违反美国宪法而无 效,但可以明显看出政客为了排华,无所不用其极的居心。

眼见经济上的压力不足以逼退华人,更多光怪陆离的歧视性法令陆续出台。由于看不惯华人时常挑着扁担四处送货,旧金山制定了“肩挑法”,禁止肩挑者在街头走 动。另外加州议员算准华人居住的唐人街房舍通常比较狭窄,因此通过了“立方空气法”,若生活空间不到法定标准而过于拥挤,就要重罚。白人警察用这个借口, 两个月内就逮捕了二百五十个华人,结果造成旧金山监狱人满为患,华人反过来检举监狱生活空间不足,市政府自己也违反了“立方空气法”,突显这部法律的荒 谬。

除了在“房子”上做文章,排华分子更不会放过他们拿来嘲笑华人的象征:辫子。旧金山议会通过了“发辫条例”,强迫所有男性囚犯,都必须将头发剪短至一英寸长,由于大量华人因“立法空气法”被逮捕,因此被迫剪去辫子。对华人来说,失去发辫如同掉了脑袋,也丧失了返回中国的机会,第一个被剪去辫子的华人何亚 球,为了反抗恶法,请律师控告旧金山政府,最后获得赔偿,也让“发辫条例”因违反宪法失效。

虽然许多歧视华人的法令最后被宣告无效,但在政治角力的一来一往中,各方排华势力已经成功地汇聚起来,政客发现攻击华人不但没有成本,还可获得广大的支持,也让排华运动的影响力逐渐扩散,进一步从矿区走向城市,从地方包围中央。

一开始美国其他各州对排华议题不感兴趣,主要原因是绝大多数华人都集中在加州,其他地方都觉得跟自己没有关系。1860年 在美国共有三万四千九百三十三名华人,全部集中在加州,但随着铁路的通车,交通越来越便利,华人移居到全国各地,取代了各州白人的工作,加上经济不景气, 就业日趋困难,华人便成为所有美国低阶劳工的眼中钉。“华人问题”扩大成为各州重大的政治议题,连带影响了联邦国会和总统的选举。

1876年的总统大选格外激烈,为了争取选票,共和党与民主党都争先恐后地在全国大会上通过排华的纲领,向民众宣示排华的决心,民主党要求彻底禁止华人移入美国,共和党则要求国会彻查华人带来的不良影响,政治的天平已经往排华的方向倾斜,为1882年通过全面性的排华法案埋下了伏笔。

1877年,加州发生严重的经济恐慌,失业人数迅速增加,劳资纠纷频传,爱尔兰籍的白种工人丹尼斯·凯尔尼,在旧金山前的大沙地召开工人大会,提出排华运动中最著名的口号:“华人滚蛋!”一夕成名。

凯尔尼野心勃勃,也精通政治手腕,为了让歧视华人的法案可以畅行无阻,凯尔尼成立了以驱逐华人为目标的劳工党,在两年后发动加州公民投票,修改加州的州宪法,一举成功,加州排华运动的声势达到顶点,这股势力也让大部分政客眼睛为之一亮,渐渐往排华的一方靠拢 ,只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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